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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沉郁辽阔的交响情思——倾听辛巴特扬、王之炅的深交音乐会

作者: 乐境:本名 刘元举 , 发布日期: 2026-02-04 ,浏览:122

2026-02-04 10:59·文旅新风向

渐入安静的音乐厅,仿若一个巨大的共鸣容器。它承载着肖斯塔科维奇晚年内省的沉思,也盛满拉赫玛尼诺夫青年时期澎湃的激情。令人欣悦的是,两者在2026年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超越地域与时代,于深圳音乐厅的幽深时空相遇——

在掌声的热烈膨胀中,辛巴特扬与王之炅登台。没有通常的序曲作为暖场,开篇就是肖斯塔科维奇的《升c小调第二小提琴协奏曲》。

头一次现场聆听王之炅的独奏,第一印象就是沉着干练,极富挑战精神。

她使用的是一把1716年的斯特拉迪瓦里琴。她的演奏不追求弦乐作品常见的丝滑妩媚,而更致力于探寻音乐表达的劲涩与艰辛。这种剥离光滑外衣、直抵内核的音色处理,对技巧与控制力要求极高。

无疑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显见她是位极具自信的弦乐斗士。

当第一个音符从低音弦乐部浮起,王之炅的音色处理便令人屏息:弓弦接触点精确而克制,振动被控制在“将满未满”的临界。她将丰沛情感压缩于最小振幅的技艺——正如肖斯塔科维奇晚年的音乐语言,将一生的诘问内化为低语。

慢板乐章中,巴赫式的肃穆被转化为斯拉夫式的冥思。王之炅的演奏呈现了她对作品结构层次的深刻把握:她并非单纯“演奏旋律”,而是在构建一个多维的叙述空间。低音区的旋律线条如地下河般深沉持续;至高音区,音色转而透明脆弱,仿佛即将碎裂成星光——这变化不是技巧炫耀,而是对作品哲学深层的呼应: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坚韧。

华彩段成为她与作曲家私密的对话。快速音群绝非技巧展览,而是思绪的片羽。她运用极其精细的力度层次,赋予音乐以文学的质感:声响化为可触的叙述肌理。

最动人的是她对休止符的处理。在乐章转换处、乐句间隙,那些“无声”被她赋予饱满的存在——不是空虚,而是蓄满前一乐句所有情感回响的容器。这份对沉默的领会,正是她长期浸润现当代音乐所淬炼出的特殊敏感。

她坚毅而高冷,架起提琴时,有着一种不可战胜的威仪。即便是加演的安可,她也没有为了迎合掌声去选择那种华美的容易引起共鸣的“热曲”,而是演奏了一首巴赫的无伴奏奏鸣曲。她完全是以尊重于自己内心筑就的古典精神,而非取悦于外界情绪。或许这正是她的这种不媚俗气度,引发了现场观众更大的欢迎与追捧。

令我最感动的一句话,是在她接受采访时说的:每一次演奏完这首升C小调,“心都很痛,都得把心揉一揉,再放进去!”

国内外媒体对她赞誉不绝,称她为“当今乐坛才华最为全面的小提琴家之一”。

如果说上半场王之炅演绎的肖斯塔科维奇,充满对“过往”的回望——乐句中那份克制的忧伤,仿若翻阅旧相册;那么进入到下半场,这位亚美尼亚国家交响乐团的艺术总监谢尔盖.辛巴特扬诠释的拉赫玛尼诺夫,则满载向“未来”的眺望——那些渐强的构筑、高潮的攀升,皆是对光明彼岸的确信。这一“回望”与“眺望”,构成了整场音乐会的情感轴线。

此前听得最多也是最为熟悉的是“拉二”的钢琴协奏曲,相比较而言,这首交响的“拉二”《e小调第二交响曲》,给我以更加辽阔的情思,更加丰富的震撼。当旋律自弦乐部沉缓地弥漫开来时,辛巴特扬的指挥艺术渐次展露完整风采。他的动作摒弃多余戏剧性,专注引导能量的精确流动——

首乐章抒情主题的呈现,源自他对深交弦乐声部的精妙调色。他让大提琴与低音提琴提供温暖而不过度的支撑,中提琴声部在填充和声时保持透明质感,小提琴的旋律线条则被塑造成如歌却克制的美。这份克制,反而放大拉赫玛尼诺夫旋律中那份斯拉夫式的忧郁。辛巴特扬深谙俄式交响传统中“歌唱性的管弦乐”之核心:他以弦乐为呼吸中枢,木管与铜管的进入如气息自然流转。

次乐章谐谑曲中,他展现出对复杂节奏结构的卓越驾驭。拉赫玛尼诺夫在此编织的是多层次节奏网络:弦乐的疾走、木管的跳跃、铜管的铿锵交织成活力盎然的织体。辛巴特扬以左手稳定基础脉动,右手勾勒上方声部的精微轮廓,清晰区分各声部节奏功能的同时,维持整体动能统一——音乐因而获得建筑般的结构感。

第三乐章柔板是全场的情感顶点。这也是最能抓住人心的音乐。辛巴特扬对速度的控制堪称大师手笔:主题呈现极慢却不滞重,每句推进如深水流动,平静之下蕴藏丰富张力。当英国管吹出那著名旋律时,他予以独奏者充分自由,弦乐伴奏则保持极细微的振动,如一层光雾轻笼旋律。这种不同音色层的渗透与交融处理,可见辛巴特扬的美学追求。

终乐章里,他释放积蓄已久的能量。他的大幅度的肢体语言,将音乐会的高潮一次次托起。但即便在最强奏处,深交的声音依然纹理清晰——铜管的辉煌未掩弦乐的奔腾,定音鼓的轰鸣未模糊和声行进。这体现辛巴特扬对交响乐内在逻辑的深刻理解:宏大效果必植根于严谨结构。他将拉赫玛尼诺夫晚期浪漫主义的丰沛情感,锚定在古典形式的清晰框架中,从而避开了感伤泛滥,淬炼出史诗般的庄重。

本场曲目编排之妙,不只在于俄罗斯作品的集中呈现,更在于一场关于“第二”的哲学对话。

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小提琴协奏曲》是作曲家最后一部小提琴协奏曲,创作于1967年,距戏剧张力澎湃的《第一》已近二十年。此作标志其风格从外部抗争转向内在沉思:编制精简、情感内化、技巧彻底服务于表达。而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同样为“第二部”,却走向相反方向——1904年《第一交响曲》首演失败后,此作是作曲家重拾自信、回归宏大交响叙事的“重生之作”。

辛巴特扬与王之炅的合作,深刻揭示了两部“第二”之间的深层联结:它们共同探讨艺术创作中“继承”与“新生”的辩证。在肖斯塔科维奇处,“第二”是对“第一”的解构与内化;在拉赫玛尼诺夫笔下,“第二”则是对“第一”的超越与重建。

深圳交响乐团在此次演出中,展现了令人惊喜的可塑性。在肖斯塔科维奇作品中,他们呈现室内乐般的敏感与精确:弦乐弱奏统一而有凝聚力,木管独奏个性鲜明却不突兀。在拉赫玛尼诺夫作品中,他们则释放出完整的交响能量,各声部平衡得当,令指挥十分满意。这从指挥在演出收尾,点将致谢乐手站立时,清楚感受到了他对单簧管、双簧管、圆号、大管的赞誉。最后,他让首席站立亮相。

观众不舍离席,掌声的潮汐,终归平抚,但留在人们内心的回味,则会绵延伸展。


2026年1月31日星期六 于深圳

乐境:本名 刘元举 曾任辽宁作协副主席、《鸭绿江》文学月刊社社长兼主编 。以跨界写作著称,现在深圳交响乐团驻团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