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芝加哥交响乐团即将访华之际,媒体人沈次农电话采访了张先生。
沈:很高兴您能在芝加哥乐团到来之前接受我们的采访。您在美国多年,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个乐团在美国其他音乐家心目中是一个怎样的地位呢?
张立国:从美国来说,芝加哥乐队的综合实力(我用这个词来形容乐队的能力)在美国音乐家的心中总是最全面的。我用“综合实力”这个词,是有所指。当然这里面还是各有侧重:比如说芝加哥乐团的铜管是世界第一,为全世界音乐家所公认。早年便听旧金山交响乐团大号演奏家说,世界上的铜管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学派:欧洲学派、美国学派和芝加哥学派——从中可以明白芝加哥铜管的地位了。
那时我也和苏黎世歌剧院的圆号副首席(原来我的美国同学)聊起过这个话题。我说,我坐在乐队里,总觉得背后的铜管声音太响,震耳欲聋,让人感到吃不消。他说:哈,你不知道?作为我们铜管演奏家来说,最困难的事,是要吹得响还要吹得那么好听。这才是本事。一般来说吹得响容易破,要吹得好听就响不了。这只有你们芝加哥的铜管做到了,你们的铜管又响又好听。
沈:大概就像姚明打篮球,个子又高又灵活。全世界难找这样的人。
张立国:是的。从这里可见芝加哥的铜管是难以挑战的。
我们再说木管。我们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乐队的木管声部都很好。而芝加哥的木管特点就是风格统一,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很不容易。因为这些首席其实都是独奏家,个性都很强。他们能做到牺牲自我,让整个乐队的声音达到高度统一——从上到下,从长笛到双簧管、单簧管、大管,一路下来,风格极其统一——是很不容易的。尤其近5年来,乐队进来了几个新的首席,声部作了调整,芝加哥木管就此进入一个很完美的状态。我认为这是历史上最好的时期。
前面说的是管乐,再说弦乐。过去芝加哥乐队从来不是以弦乐取胜的。像波士顿和克里夫兰乐队的弦乐,都好得不得了。这种好,不是指个人技巧,而是指形成了一种风格。波士顿乐队对于要求进来的人,首先是要求他们能演奏波士顿的风格。就是说,哪怕你是再大牌的独奏家,如果你不能按照波士顿乐队的风格演奏,他们也不会录用你。克里夫兰同样也是这样。它有一套要求,必须大家一起按照这种风格演奏。以前有人开玩笑说芝加哥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有14个首席。这是讽刺,这其实是说大家相互间不买账互不服气,尤其是不服从首席。20年前我进这个乐团的时候,我也奇怪,感觉这个弦乐声部就像百花齐放。比如中提琴声部需要拉一段很重要的旋律,你会发现,这个拉一把位,那个拉三把位;这个在这根弦上拉,那个在那根弦上拉……很不统一,想怎样就怎样。首席好像也没有权威性,从来不会回过头提醒大家统一指法。或者至少回头说一声。他们没有这种规矩和传统。我想可能是个人水准太强了,因此长期以来给人造成的印象,芝加哥弦乐似乎没有美的感觉,而只有一种挺拔感,感觉弦乐更像铜管了。
但是这种情况在巴伦博伊姆担任芝加哥乐团的音乐总监以后就被改变了。
巴伦博伊姆花了很大的心血,把柏林爱乐、维也纳爱乐的弦乐(他长期和这两个乐队有合作,自己也在柏林国家歌剧院乐队这个历史上最老的歌剧院乐队担任音乐总监)那种声音带进芝加哥来。索尔蒂在训练乐队时很少提弦乐音色。说句实话,我在索尔蒂手下也很多年了,他从来只对我们说“轻一点”或“响一点”,甚至干脆很抽象的说“拉得好听一点”,“歌唱,歌唱”……而巴伦博伊姆则是很具体地对我们说:“你应该这么拉”,“你不应该飘那么高”,“你必须加强揉弦”,“你的弓子应该拉到这里……”
沈:我想这和他的经历身世背景有关系。当年他的太太杜普蕾拉大提琴,周围有帕尔曼、祖克曼那样的小提琴家。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对弦乐家的演奏状态了如指掌。
张立国:是的,他对弦乐真的是了如指掌,精于此道。所以,近七八年来,我们到世界各地巡演,人们惊讶了。人们说:“芝加哥最大变化是它的弦乐”,“现在完全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原来人家从来不说这句话的。
我永远记得一件事,那是在巴伦博伊姆刚到芝加哥当音乐总监排练布鲁克纳交响乐的时候——当时我们刚从索尔蒂时代过来(索尔蒂曾带我们灌录了唱片史上第一套布鲁克纳全套交响乐的唱片)。当铜管声部一出现,他马上停了下来并严肃地说:“请你们记住:布鲁克纳交响乐是弦乐的交响乐,不是铜管交响乐。尽管作品里面铜管的音乐很多,写得也很重,很突出。但是你们要吹出弦乐的声音。”
你想,会提这样的要求,多厉害,尤其面对的是芝加哥的铜管。这次海汀克带芝加哥到上海也是演布鲁克纳《第七交响乐》。海汀克也是一个很古典派的指挥家。但现在芝加哥能把布鲁克纳演奏得那么精彩,我认为完全应该归功于巴伦博伊姆长期来对芝加哥的训练。
沈:当时你们刚从索尔蒂大师的时代过来,他对乐队提这些要求,乐队会听他的么?
张立国:确实有抵触,很多。还有很多人根本无法适应,没法拉。但巴伦博伊姆是个很执着的人。他认为你是一个音乐家,你不可能只会一种拉法。你应该有能力适应各种指挥家的各种要求。音乐对他来说就像宗教一样,是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不同声音,不允许其他解释的。现在当他离开了以后,大家不得不承认,是他为芝加哥乐队的弦乐带来了又一个春天。索尔蒂强调了铜管的重要性;巴伦博伊姆又把弦乐声音改进了。在芝加哥乐队历史上,两位大师各作一重要贡献。让芝加哥乐队从此屹立在世界乐队群峰之巅。
沈:你曾经在柏林国家歌剧院乐团里演奏过。两相比较欧美乐队,你觉得区别明显吗?
张立国:欧洲乐队对弦乐的要求,是要你能绝对老老实实地将自己融合进去,服从他们的声音标准而不能有任何个人野心或者游离于乐队之外的其他声音。他们对这方面特别讲究。但是他们的铜管确实比我们要稍差些。巴伦博伊姆离开芝加哥以后,有一次带维也纳爱乐巡演到纽约,在卡内基大厅演勃鲁克纳《第七交响乐》。我专程从芝加哥赶到纽约去听。私底下是想把维也纳和芝加哥两个乐团进行对比。因为维也纳一直也是我崇拜的对象。结果听下来,就这部作品,我觉得维也纳真的还不及芝加哥。原因就在于他们的铜管声部支撑不住,尤其是低音铜管。从前他们可以骄傲地称赞他们的弦乐声部。但是现在芝加哥的弦乐上来了。10年前芝加哥乐团到伦敦演出,伦敦的评论家就称赞我们乐团为“美国交响乐之王”。
沈:除了首席指挥和音乐总监,你们还会接受其他外来指挥家的指挥。一般其他指挥家到你们乐团对演出曲目会提出什么要求呢?
张立国:他们自然把我们的铜管优势作为首先考虑的因素。这很有趣。他们开出的节目单常常是编制最大的作品,比如马勒、理查施特劳斯、瓦格纳等等,穆索尔斯基的《展览会图画》也是当然之选。这部作品我们真的不记得演奏多少遍了。还要录音。这个指挥要录,那个指挥也要录。小泽征尔,索尔蒂,雅维……对了,还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理查施特劳斯的作品,真的不记得灌过多少次唱片了。自从莱纳指挥芝加哥交响乐团演奏的那张《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出了名以后,我们乐队无形之中便成了这部作品的王牌演奏者。还有《英雄生涯》之类。另外,我们乐团两次录制布鲁克纳全套交响乐——一次是巴伦博伊姆,一次是更早的索尔蒂。看来现在海汀克又是一次全套,因为最近已经陆陆续续录了好几部作品。而美国其他任何乐团没有过一次全套录音的记录。